('\t“守株待兔!”
他听到那只手的主人很嚣张地大声讲话,把小兔托在掌心里,从耳朵胡噜到尾巴梢。
一直摸到小兔炸了毛,鼓成一团绒球似的蒲公英,很费力地翻过肚皮,舞动后腿展开反击。
***
反击效果如何,林时屿从梦中醒过来,伸了长长的一个懒腰,已经忘记大半。
但是肢体上残余的疲惫感却十分鲜明。
仿佛他昨晚真的同邪恶大手战斗了一夜,连带着小腿肚都觉出酸软。
水烧到微微冒泡,林时屿往里头磕了三颗蛋,转成小火慢悠悠地煮,先拖着脚步去洗漱。
昨晚洗过头发后忘记吹干,又被他在床上乱七八糟折腾几个小时,额前翘起了好几撮,毛绒绒的。
林时屿含着牙刷,脸颊一侧微微鼓起来,拿手指摆弄半天没有起效,索性往上面拍了一巴掌水,强行按下去。
洗漱整理好,顶着终于乖顺下来的头发,林时屿拎着漏勺从锅中盛荷包蛋。
水温刚刚好,荷包蛋形状圆圆的,勺子轻轻一划,金黄的溏心就露出来。
单独舀出来一个放进碟子里,晾凉一会儿,搁去窗台。剩下的两颗撒上厚厚一层白糖,林时屿就着勺子,一小口一小口地咬。
糖粒是半融化的状态,咬在牙齿间混着沙沙的颗粒感,又在舌尖上化开,带着最直观的甜。
一碗荷包蛋慢悠悠地吃完,时钟才刚刚走到八点。
没有早课,时间空闲下来,林时屿原本要去图书馆消磨半个上午,在校门口被何承撞见,抓了壮丁,被迫跟着对方去浮昧补几个小时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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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昧是家小酒馆,开在校门外的商业街,五百米左右的距离,不怎么起眼的小铺面,一楼连门头都不见。
沿着狭窄昏暗的楼梯一路往上,拐过弯,木质门框上斜斜挂了块牌子,手写的“浮昧”两个字,就算做招牌。
这家店是何承上一段爱情里的遗产。
二人在跨年的河边烟火下一见钟情,天雷勾地火,爱得死去活来。
情最浓时,那位小男友拉着何承一道创业,计划列了一箩筐,最后从那日的烟火里生出灵感,开了浮昧。
开店基金各出一半,美其名曰爱的进行时态。另外又在店里养了两只猫,一橘一白,管白色那只叫小黄,橘黄色的叫小白。
吧台的照片墙上挂了不知多少二人那时的合照,随便从酒单上划拉个名字,都好似流着热恋中的蜜糖。
浮昧刚开的时候,林时屿没少被何承拽过去帮忙。
那位小男友擅长调酒,洞察了林时屿的口味偏好,拿他当女孩子养,每一杯尝起来都小甜水儿似的,半点喝不醉人。
浮昧白天没什么客人,何承和小男友躲在角落里调情,林时屿就在吧台慢悠悠地拿着口布擦酒杯。
玻璃面在昏黄光线下闪闪发亮,带着剔透的易碎感。林时屿听到那位小男友对着何承撒娇,尾音拖得很长,小白的尾巴尖儿从吧台一闪而过,黑色的毛绒绒一大团,拿一张柔软的猫脸去蹭林时屿的手背,很厚脸皮地喵喵叫。
于是时间就像被无止境地拉长,仿佛停止。停在掉落的猫胡子和那一杯玛格丽特上。
语法告诉人类,没有什么进行时会永久留存。再甜的爱情也会超过保质期。
只有过去时态恒久不变。
小男友远走他乡,走的那天拖着行李箱,怀里揣着毛绒绒的一团白。
连猫都只肯带走一只。
于是小白和浮昧成了何承在这场战争中仅剩的遗留物。
***
房租还未到期,浮昧索性一直开着。
调酒师换了人,连带着酒单列表换过一轮,林时屿尝过一回,每一杯都酸得让人想掉眼泪。
何承不是什么肯花心思的人,更不愿意待在熟悉的地方一遍遍对着爱情凭吊。用他的说法来讲,那和吃自己吐过的隔夜饭有什么区别。
于是林时屿莫名其妙被薅过来当了浮昧的二老板,主营业务依旧是擦酒杯加喂猫。
他已经可以很熟练地把酒杯擦得闪闪发亮,连带着小白也被喂得胖了一整圈。
前天猫在何承身上练习弹射起跳,险些没把老父亲的半口牙踹掉。
小白是两个月大的时候来的浮昧,和小橘一天出生,一间猫窝里长大,连吃饭都用同一个猫饭盆,头抵着头,吃完之后就窝在吧台看林时屿擦酒杯,互相慢悠悠地给对方梳理毛毛。
小橘离开之后,不适应的不止林时屿一个。
小白开始变得比从前要黏人,挨着林时屿的衣袖打瞌睡,看不到人就会很不安地小声叫。
有时候,它会跳到窗台前,对着玻璃很安静地发呆,尾巴尖在两只爪爪前盘成一个圈。
林时屿扯一扯沙发罩,把喝醉的何承滚动到角落里,再拽过盖布盖上,转头去收拾小白吃剩下的饭碗。
正常一只猫的分量,小白只吃了一半。
盆里余下的一半很工整,没有被动过的痕迹,猫最喜欢的冻干被拨拉到饭盆中间,带着小小的不明显的牙印。
猫不知道它的同伴不会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