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也并不完全分布在陇西一带,而是经由先秦至大汉的数百年人口流动,让上至西域,下至蜀中,甚至是更南边的地方,都有他们的人。
大汉当然可以因为那爰的野心,轻易将他处决,但伴随而来的,很可能是一连串其他的问题。
更免不了会有人发问,为何汉景帝在时,那爰的父亲留何都选择了臣服大汉,到了刘彻在位时,他又倒向了匈奴了,是不是大汉近年间战事频频,让人看到了穷兵黩武的迹象。
想到这种可怕的情况,公孙贺忍不住在心中打了个寒噤,开始感谢太祖骂出的那句话。
不愧是大汉的祖宗!
他没有先说什么手握这些降卒,要如何彻底覆灭这些不听话的西羌,而是先一句“他们还没会走,你却已逼着他们跑了,这才是你那雄心壮志面前的事实”,把那爰推到其他羌人的对立面去了。
那爰做错了事,其他人是被他带着走的,后面的事情才好办。
什么是政治高手,这才是政治高手。
公孙贺越想越觉敬佩,哪还看得出一点之前嫌弃太祖钉马掌的样子。
叫人看好了那爰后,就向着刘稷的方向追了出去。
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,太祖此刻的表现好像并不全是做戏,而是真的有些不大高兴。
“您是在想,这些羌人降卒要如何安排?”
刘稷轻叹了口气,却没直接接话。
要只是这样就好了。
有句话说得好啊,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但问题来了,如果不知道他到底应该算穷还是达,应该怎么办?
按说,他这个需要扮演刘邦身份苟命,为自己争取回家机会的人,应该得算是顾惜己身的“穷”,偏偏在众人面前,他顶着的刘稷和刘邦的身份,都是毫无疑问的阶级顶层。
这种矛盾,还有更多从其他地方涌来的压力,让他好像可以做到很多的事情,又好像并不能。
就像是这冶铁锻造、发展生产力的事,他完全可以在刚刚来到此地的时候,就以太祖的身份发起,却直到如今,才一步步推动,在战场前线终于落定,变成一种顺其自然。
有些时候刘稷觉得,自己并不应该对人甚至是对战马都有这么多的怜悯之心,现在对着这些衣不蔽体、为人驱策的羌人,也不必生出这些拖累他的同情,但……
他身处“羌”人的地盘,身处这片后世应该叫做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交接、入藏必经之路的地方,他又恍惚地在想。
“汉”,可以是一个民族符号,“刘邦”又能不能只是一个寻常的马甲呢?
好像不必搞得那么复杂。
哈哈,起码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,他真没必要被那爰的一句话,给戳中了痛处。
刘稷洒脱地笑了笑:“安排这些降卒还用不着我来动脑吧,不过如今卫青北上,你……你口才又差了些,先让人去问问羌人都会些什么,送到我这儿吧。”
“太祖?”
公孙贺一张脸直接麻了。
他以为他是来安慰人的,结果对面跟他这么直白地说你口才不好。
可想想说这话的人是谁,公孙贺又反驳不了了。
刘稷:“你看看你,一边提醒自己要称呼乐成侯,一边天天把太祖两个字挂在嘴边。跟吉利那家伙解释还魂都够麻烦了,你还得跟羌人解释,解释不清楚,就会将来都觉得汉人都有特殊的本领。”
公孙贺:“……是。”
“好了,放轻松点。”刘稷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“善后确实不是你擅长的事情,但起码,这痛击羌人的第一战,你不是打得很好吗?”
公孙贺刚要开口,却还是被刘稷抢了先:“别说什么全靠我贡献的武器,小儿揣刀也只会伤人伤己,做不到像你这样,直接打出了让羌人抱头鼠窜的架势。收拾收拾队伍,打到湟中去。让卫青知道,何为全无后顾之忧!”
这最后一句话出口,公孙贺的眼睛已经彻底亮了起来:“是!”
太祖都这么说了,他还有什么理由,不将自己当回事。
现在太祖无意拿他的指挥权,而是在这里为大汉的将来兜底,他更有了在此地大展身手的底气。
至于已赶赴前线的卫青……他也必定不会让人失望的。
虽然他不知道的是,在公孙贺让人整理了羌人的信息送到刘稷面前后,太祖先前还轻描淡写,或者说是豁达的脸色里,也多了点“谁让你充大佬”的无奈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