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是快到了,其实还有一段距离,只是因为冶炼铜铁的高炉约有两丈多高,周围的院墙也不会修葺得太矮,这才让他们能轻易地看到远处高耸而出的那片建筑。
都是新建的,或者在建之中。
虽然早已从刘稷让人上报上来的经费中获知了这个重建的消息,近来被账务折腾到头疼的桑弘羊还是抿了抿唇。
这又得多花多少钱啊。
不过他观察入微,又在向着那边靠近的时候,有了些发现:“如果我没看错的话,那一座修建得最快接近完工的高炉,要比铜官处的那几座更窄一些。”
“对,桑都尉果然好眼力。”刘稷赞道,“它的内径要更窄一些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
刘稷解释道:“不知桑都尉有没有听说过一些早年间开炉炼铁的事故?明明高炉应该更为稳固,可不知道为什么,炉子突然就炸了,如果工匠撤离不及时,便会有性命之忧。”
桑弘羊点头:“偶有听闻。”
刘稷道:“太祖在给我留下的教导中提及了此事,说这并不是因为人力开采石矿,试图建造出杀人的利刃,于是引动了天罚,而是因为这炉子本身。”
两人说话间,已走到了那处塔下。
塔长宽不足一丈,正如桑弘羊在远处所见的那样,要比寻常的炉子窄小一圈,在侧面开了鼓风的口。桑弘羊发觉,这里竟也有些少许不同。
“按照太祖给出的图示,炉子中的铁,都是靠着风力贯穿,带动气流,才能顺利燃烧起来,可炉子一大,风穿不透,就会热力不均,下面堆着的铁料都已经烧空烧化了,上面的还被卡在半空中。”
刘稷伸手比划了一下,“桑都尉假想一下,倘若下方的铁水因为时间未到没有及时排出,从这高炉中部往上一直淤积未化的铁块,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砸下来,而且是直接这样压下来,会造成什么结果呢?”
桑弘羊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在这上面的一团和下面的一滩中间,原本聚集着很多被阻滞着的气体,它们在一瞬间被——”
刘稷啪的一下合拢了双手。
“这样挤压了。”
桑弘羊为之一震。
刘稷:“火、燃料,向来是不稳定的东西,这一压,如果运气好,也就罢了,运气不好,就容易炸炉。”
桑弘羊:“……你这说得倒像是身临其境见到的一样,不去当说书的都可惜了。”
刘稷笑道:“我可不敢身临其境去看,指不定就是太祖这样的鬼魂不受那种种限制,然后钻进某处高炉里看到了呢。反正我就是个执行人,按照太祖陛下所说的去做,必定没什么问题。”
“这高炉要修建得更为窄小也就好理解了不是吗,风口窄小,鼓风的效率也就更高,能确保燃火煅烧时,气流一直贯通于高炉之中,免得出现我刚才提到的情况。”
“不过到底能不能真的达成这目的,恐怕还得等到真正开炉之后再说。”
他指了指一旁:“那边就是再进一步锻造的地方了,也就是太祖所说的灌钢法真正操作的地方,不过时日尚短,前面那一步都还没弄完,后一步自然要慢一点。你不晓得,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连生铁熟铁都分不太清楚,一想到也快要把这些新炉派上用场了,还有点紧张。”
“你有什么好紧张的,我羡慕你还来不及。”桑弘羊低声说了一句。
却不料刘稷耳尖,把这一句给听到了:“羡慕?”
羡慕什么,不会是羡慕他不用天天对着刘彻吧。
这可不像是桑弘羊这种卷王能说得出来的话。
桑弘羊不知刘稷在想些什么,但从他的表情看,应该不会是什么正常的想法。
他也没了隐瞒的意思:“还能羡慕什么?当然是羡慕你能从太祖这里得到这样的一份教导。”
刘稷这样的身份,之前哪有可能去学打铁,但只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,他就已在此地混得风生水起,哪怕是这种旁人所不知的爆炸缘由,他都能用深入浅出的方式讲明白……
这不就是太祖直接把饭喂到了刘稷的嘴边吗?喂的还是一口能顶饱数年甚至数十年的饭。
桑弘羊是真的羡慕了。
若无太祖垂怜,纵然有推恩令在,刘稷也很难拿到这样一份一劳永逸的赚钱差事。
“可我听说,桑都尉不是也曾参与过太祖组织的商道教学吗?”刘稷问道。
桑弘羊答道:“谁也不会嫌自己赚的钱少吧?”
“但我以为,你比起赚钱,可能更喜欢管钱。”
桑弘羊白了他一眼:“那我还以为,你说话可以更注意点分寸呢。”
真是个讨人厌烦的家伙。
刘稷却无所谓地摊手:“正事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,剩下的都是要过段时日才能向你这位水衡都尉汇报的了,为何不能说话随意一点?我这人也不知道该说是运气好还是不好,常人所不能有的体验,我都经历了个遍,若不让自己豁达一点,多想点好的,岂不是要短寿?”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