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说他一向办事严谨,对于太祖以方相氏名号北巡仍有些不解,觉得此举或会造成日后对方相氏这等除灾之神的过分仰慕,但既然陛下和太祖都没觉得这当中有什么问题,他也不必多说。
他是对东方朔这人……
“你一向聪明,这我是知道的,若不然当年也不会被选在御前,前阵子的朝堂集议,也说不出那么漂亮的话,压得审卿无力还口,现在还有幸得到了太祖陛下的赏识。但既是朝廷要员,怎能总是这般做派!”吾丘寿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。
“如何做派?”东方朔耸了耸肩,仍没多少正形,“要我着正装,持笏板,严肃着脸向二位陛下谏言,趁着备受青睐,直言京中种种仍需解决之事?或是请愿留在长安为陛下分忧,而非在此当个解闷的谈天之人?”
吾丘寿王:“……”
东方朔自己把话说得那样直白,倒是让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了。
他这不是很清楚,自己的才华并未能够得到尽数展现吗?
吾丘寿王少时就因善于下棋,被选入宫中为待诏,又因聪慧好学、学问见长而升迁,算起来和东方朔在御前任职的时间相差无几,却对这位同僚的行事作风仍看不太明白。
东方朔瞥他一眼,呼了口热气:“听闻你出使梁国,替梁王规劝太后的时候,说的话就颇为迂回好听,怎么现在又直脾气上身了?”
“那是……”
那是因为他先办坏了一件差事,另一件绝不能失手。
“嗨……哪来那么多规矩不规矩的,能成事就行了,而且能活着说话总比死了强。”东方朔脑袋一歪,示意向了刘稷所在的马车那边,“你若是有太祖这样的地位,坚持你那套道理也无妨。”
至于吾丘寿王觉得他是不是浪费了自己的地位?他才不管这个。
怎么不想想,或许正是他这人乐于行此君子所鄙之道,才讨人喜欢呢?
不过吾丘寿王是个聪明人,又被陛下委任来协助太祖办事,送来了那柄天子宝剑,趁着此地并非长安,二人也不在朝堂,他就当闲谈劝上两句。
当然,东方朔也没指望就能说动对方。
他一向清楚一个道理,人是很难被别人改变自己习惯的,他是如此,料来吾丘寿王也是如此。
但让他有点意外的是,在听到那句“你若是有太祖这样的地位”后,吾丘寿王先是一句“不可胡言”,便绷着脸沉默了下来,仿佛是当真意识到了什么,垂眸陷入了沉思。
东方朔看热闹不嫌事大,张口就是一句调侃:“怎么说,觉得自己也得再提提辈分?”
吾丘寿王瞪眼:“你这话传出去,是你要挨罚,不是我!”
什么提提辈分,简直是疯子才说得出这样的话!他只是被东方朔这一提醒,又有刘稷这种对照在前,反思着早前谏言时,是否真有这样的问题,结果这好好的反思,被东方朔一句话打乱了思绪。
偏就在这时,东方朔一扶自己被风吹乱了的头冠,向着远处招呼:“霍曲长,又逮住了什么猎物?”
霍去病带着一队骑卒赶回,闻声勒马止步,认真回道:“我是去前方探路的,遇到有撞见面前的猎物,才带回来献于太祖,不是去打猎的。”
就像他对刘稷所承诺的那样,等车马行出长安,他便不是个没经过多少大场面的年轻人,而是一位会尽量保持冷静的护卫。
陛下也不仅赐予了他那匹出行的宝马,还让他领了当日演练的一曲士卒,当了个正经的曲长。
能在二百人中为首,放在他这个年纪,已是极了不得的事了。
他那一争,争出了个结果,就不能让人觉得,他年轻担不住事。
是猎物往他面前撞,又不是他分心去狩猎!
霍去病微有不快地耸了耸鼻子,试图摆出几分威严的样子,但听得东方朔当先一句是“霍曲长”而不是一句“小霍”,是把他当个真正的卫官来看的,霍去病又琢磨着,还是不跟他计较算了。
东方朔似是看出了他的情绪,哈哈笑道:“我是想说,近日天寒,也就你霍曲长带着游骑探路,能带回点新鲜玩意,若有什么兔肉鹿肉,我便厚着脸皮,去太祖陛下的面前讨口汤喝,何来说你擅离职守的意思。”
正好他也不想看吾丘寿王那张太正经的脸了,将缰绳一拨,便夹着马腹,跟着霍去病一并,到刘稷面前报道去了。
霍去病知道自己指挥不动他,也就懒得多管了。
他向刘稷汇报了一下前方官道有被水淹的情况,便向其余士卒下达了就地整顿的命令。
刘稷也乐得从马车里出来落地休整扎营,四处走动一番。
活动了一阵筋骨走回来时,见营地的篝火旁,霍去病已是熟练地抓着剥皮清洗过的兔子串上了烤架,另一旁稍小些的火堆上,则架上了一口汤锅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