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知道,他不该被什么代替诸侯之贤的理由说动,上场来送这份三牲之礼,现在不就坏了吗?
天罚必定没有冤枉人的道理,那郭解肯定有他该死的地方,以不贤顶替贤才之位,于是遭到了愤怒的惩罚,他呢?他也不是什么贤者啊,万一在刚当上鲁王的第一年,就被一道天雷劈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,他都不敢想,自己会被史书如何记载。
他也只能连连向着刘稷磕头,恳请祖宗看在他年纪尚小,没那么明白事理的情况下,千万放过他,实在不行,让陛下把他的鲁王封号撤去也无妨啊。
对了,陛下……
陛下怎么说?
刘光像是在寻找自己的救星一般,急切地看向了刘彻,也终于看到了,自己和这位同样年轻的帝王之间,到底有着怎样鸿沟一般的差距。
刘彻目睹着这出天罚,却还是从容不迫地自摆放贡品的石台处走回,回到了他先前的位置。他抬手吩咐了身旁的近侍两句,随即就有人走了过来,分别将腿软的公孙弘和跪地的刘光带回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。
显然,他有足够的自信,就算面对这句“贤者生,恶者死”的审判,他也绝不会是被天罚处死的一方。
反而只会被这生死之判,证明自己无愧于这个皇帝的位置。
可是,近在刘彻咫尺之地的卫子夫一边伸手捂住了刘据的眼睛,让年幼的皇子埋头在她的脖颈,一边也听到了刘彻比往日加重的呼吸。
这足以昭示着,他其实并不如大多数人所看到的那样平静。
平静?怎么可能平静呢。刘彻甚至努力掐了掐掌心,才稍稍平复了心情。但他好像依然能听得到血液的奔流之声,与胸腔内的心脏迅速跳动,额角也有着短暂的肌肉颤抖。
是,纵然这出天罚是他早早从刘稷这里得到过通知的,他还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天罚将会在何时降临,带走郭解的性命,但真正见到它的降临,和在头脑之中模拟,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。
比起天罚,或许是因为祖宗长眠于地下,这出施加在郭解身上的致命打击,更应该算作地火。但无论是天罚还是地火,若是直面这骇人一出的不是郭解而是他,他都躲不掉,也活不下来!
祖宗的防御能力,还可以说是对他来说的好事。这样一来,若是有人想要让他失去这个助力,就不能依靠刺杀之法。
祖宗的进攻能力呢?
他又应当如何撇开自己的个人情绪,足够理性地看待呢?
他缓缓地看向了圜丘之上,正见那依然从容主祭的身影合拢了戴有熊皮的双手,仿佛全然不觉自己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,继续念了下去。
“蕴朱火,燎芳薪——”
零零碎碎的声音,从僮巫间重新聚集了起来。
这些年不满十二岁的少年,对于生死还没有那么明确的界定,只知道刘稷在给他们排练时,便让他们在此时要退离那四处祭台,于是那些炸开的烟尘也没落到他们的身上。
他们只需要协助这位特殊的主祭,继续完成这出祭典就行了。
“蕴朱火,燎芳薪。紫烟起,冠青云。”(*)
“青云知我意,冬雪关中地。”
人群之中面面相觑的动作也为之一收,各处先后响起的鼓掌助兴,将所有人的注意重新拉回到了眼前的“正事”。
那天罚只落在了郭解的身上,而没落在他们这些人的身上,仪式也已继续了下去,不就是说不会波及旁人吗?
秋收祭祀才是今日真正的大事,怎能因一郭解身死就被叫停。
既然打从庆典开始的第一支云门舞,跳出的就是欢庆的节奏,也理应不是神明降罪。
不知道在何时,霍去病已回到了那击鼓为号的位置,响应着那些年轻巫僮的声音,敲下了重重的一击。
原本持着掠子的士卒,便随即唱出了声。
“升金轩,抚太仆,扬六鸾,齐八騄。”(*)
“八騄驰疆场……”
“……”
曲调骤然转为激昂,士卒蹈火而歌,手中捧着的大束麦穗,也一如秋社赛神的风俗。
郭解的尸体被这些歌舞正欢的人影挡住,那些围观的百姓也便理所当然地沉浸在了那后起的欢声中。
可仍有些人,依然目光发怔地望着眼前闪过来又闪过去的人影。不仅是祭祀的祝词,就连一声声激烈的战鼓,都完全无法传入她的耳中。
她甚至没太听清身旁侍从对她说的话,只知道这接踵而来的惊人发展,已让她心神恍惚,不知道这庆典到底是在何时结束的,她又是如何回到的府中。
直到被人搀扶着坐下,她才忽然像是坐在了火上一般,猛地跳了起来,眼神从失态中挣扎出来,恢复了几分清明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