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倒也不必用这种方式,来向众人证明自己的身份!何况,他也似乎听明白,刘稷所需要的,到底是怎样一份文书了!
他需要的不是连篇累牍的夸赞、许愿,不是仪仗如何,场面如何的吹嘘,也不是对天地社稷诸神过分谦恭的恳求。
但好像也确实是利落而威严的话,更适合这位风雨飘摇中奠定大汉根基,又在将近七十年后重回人间孤身行路的——
帝王。
他也没因自己提出的破局之法居功,在留下了这句点评后便已返身离去。
刘彻有些说不上来的唏嘘,无端在想,若是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机会见到后世的子孙,又会是怎样的反应,和刘稷相比究竟是谁更胜一筹。
可再一想,他现在都还没到三十岁,这意味着他作为一名帝王的光辉伟业,才刚刚拉开了一道序幕,那又何必在一切的开始,就去遥想结尾呢。
他转头问一旁的霍去病:“怎么没追上去跟着他?有话想问我?”
和死而复生的先祖相比,他肯定是算年轻的,和霍去病相比,那他又成长辈了。
用不着多费力都能看得出来,霍去病的脸上藏着话呢。
霍去病没否认:“是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。您准允我加入郎卫的时候曾经说过,让我多学多看,若有所得就来问您。”
“对。”
这不仅仅是他这个辈分上算姨夫的长辈,对这个讨人喜欢的小辈给出的关照,也是他出于自己的需要,将自己的可用之才早早栽培起来。
刘彻当下撇开了对于先祖豁达情怀的羡慕,问道:“你想了解些什么?”
霍去病认真问道:“若是这烧毁诏令之举,不是由太祖说出的,而是由其他人做出,也是您认为合适的办法吗?譬如,调令从简,行军从速之类的破格之举。当日听太祖说起,他的兵法之道,对于匈奴难起作用,欲擒贼首,需以鹰击之道,故而有此一问。”
刘彻没太犹豫,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授,若你真觉可行,便是放手一搏,烧了那诏令又如何?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:“我可告诉你。你舅舅卫青,是在我那上林苑的骑卒对练里杀出来的,又在边地真刀真枪地干过几场,你却没有。现在说大话谁都会,别到了战场上哭鼻子。”
“我才不会。”霍去病抱拳,向刘彻行了一礼,大步向刘稷的方向追去了。
刘彻望着这年轻人还有些跳脱的背影,颇为好笑地摇了摇头。又因这年轻人的胆气卓著,忽而有些宽慰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向一旁说道:“拟诏,传讯梁王!”
让梁王去为他那将赴长安孝敬祖宗的弟弟,请一位好老师。
……
远在长安千里之外的梁王刘襄,若是让刘彻来评价的话,一句也就够了。
不肖其祖父。
他的祖父梁孝王刘武,因是窦太皇太后的小儿子,备受偏爱,也养成了他飞扬跋扈,专横异常的表现。虽在七国之乱时为朝廷屏障,抵御作乱的诸侯有功,可他的举止,已僭越了有功之臣的分寸。
梁国地广膏腴,拥有四十多座城池,食邑收获无数,他竟还不满足,在国中大修林苑,招揽豪杰,出入仪仗几乎比肩天子。
刘彻更不会忘记,在他的异母兄长刘荣被废黜太子之位后,一时之间,兄终弟及、立梁王为太子的声音再度出现于朝堂上,梁王更是丧心病狂地派人刺杀反对他继位的十余名大臣,也终于招致了景帝的打压。
他也终于在自己没能继位的事实面前郁郁而终。
可这位年轻的梁王,为人就没那么张扬了,甚至因为年少袭爵,祖母与母亲又偏爱幼子的缘故,性情上懦弱了些。
就如此刻,耳闻他那王后任氏摔门而入,他一个哆嗦,笔下便晕开了一道墨痕。
任王后气势汹汹地到他面前,要他评说个道理,却见丈夫将笔一搁,先往后挪了半寸。
“……”
她嘴角一扯,也不知自己该气还是该笑,干脆先闷闷地在席上坐了下来。
“您是梁王,拿出些梁王的架子来成吗?京中都来了消息,可以准允您不必将封国四十城分与兄弟,那太后来闹的时候,也别这般畏畏缩缩的,反而显得是我们做了坏事,没有底气!”
刘襄握住了她的手,低声道:“可是,我看那推恩令的安排也并不差,为仁孝之道计,把封国分出十城来给兄弟,在长辈那里也就有了个交代。”
“交代?什么交代?”任王后拔高了音调,“你以为割让十城就是交代,是在执行陛下推恩诸侯的新令,她们却未必领你的情。你是不是忘了我早前是因何跟你祖母吵起来的?”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