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殿中有婴孩在,并未陈放冰鉴,仅有宫人摇扇成风,是冷不着人的。
仅有水上凉风自殿外池间吹过,掠至殿中婴孩的脸上。
孩童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,忽然笑了起来,也让刘彻转回了视线。
刘据出生于春日,现在已有四个月大。
像是察觉到了父亲的动静,他抬起了脑袋,慢慢吞吞地转向了刘彻,发出了点含糊不清的声音。
但很快,他的注意力又被另外的东西吸引了过去。
那是一缕摇晃的乌发。
乌发的主人正扶着他,让他一手抓着眼前的木质小台,稍稍坐起一阵,玩个每日必经的“游戏”。
但还没等他那短短的小手将这缕头发抓住,它就从他的面前一转,自未握紧的指缝里溜走了。
刘据的动作又卡住了一瞬,脸上冒出了失望的表情。
“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刘彻眼见这一出,丝毫不给刘据面子地笑了出来。
下一刻,他就被两双眼睛盯住了。
那双属于幼童的眼睛里,带着些许茫然,比起理解刘彻为何发笑,可能更像是被声音吸引过去的。而另外一双眼睛,便是温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陛下笑他作什么?他现在连抬头都没那么顺畅,坐起也只能坐一小会儿,哪有笑他笨拙的道理。”
刘彻从容道:“见他讨人喜欢于是发笑,不行吗?或也是因他身体康健,故而高兴呢?”
卫子夫抿唇微笑:“幸好有阿慧出生在先,已知如何照看婴孩,这才不似当年那般手忙脚乱。”
刘彻闻言,微有恍惚了一阵。
那何止是卫子夫的第一个女儿,也是他刘彻的第一个孩子。女儿出生,哪里仅仅叫手忙脚乱而已。
现在他还有了第一个儿子。
这一双儿女的出现,对他来说都至为重要。并不只是眼前的这个小小婴孩,承载着他这位父亲的关注。
刘彻道:“你说到阿慧,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。她今年也有十一岁了,再过几年也到了成婚的年龄。前几日因朝中之事,我将曹襄自平阳唤回,见他年纪虽小,却也已有几分先平阳侯与阿姊的风范,比前两年稳重了不少。他是阿姊教养长大的,为人处事都是知根知底,若是将来亲上加亲,是否也算一桩美事?”
卫子夫瞥了眼一旁的滴漏,柔声低头劝着刘据将手松开,让婴孩重新躺回到了席上,这才答道:“这是否算是一桩美事,妾尚不知,但知陛下先前似有隐忧,并非是为此事而来的。您虽决断有方,绝不拖沓,可一向以来,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脾性,为何不先解决一事,再提下一件事呢?阿慧尚且年幼,陛下急着把她嫁出去,我可不急。”
“不过那小平阳侯,数年前由长公主带入宫中过,确是仪表非凡,若长公主也有此意,待得陛下的这些烦心事一并扫清之后,再坐下来商谈也不迟呀。”
刘彻眉间一松:“你倒是敏锐。但你这话说得也对,不该只有咱们有意,阿姊却还不知,此事往后再说。可这烦心之事……”
他揉了揉额角,叹道:“也不是一日两日能解决的。”
卫子夫一向聪明,猜得出来,刘彻这所说的烦心,或许更多的不是各地的诸侯,而是那位意外到来的祖宗。
但已事涉大汉的开国皇帝,与当今陛下之间的博弈,有些话就不似“婚事不应信口敲定”一样,可以由她来说了。
她抬眸,向着一旁的宫人示意,让人上前来,将有些疲累的刘据抱走,自己则接过了另一名宫人手中的小扇,示意她们且先退下。
刘彻沉默着并未说话,卫子夫也没有追问的意思。
直到一个声音在殿中响起,“子夫,你说,天下真有平白得到却无有代价的好事吗?今日朝堂之上,我既乐于看到有人能以这般手腕与我配合默契,乐于看到他退了半步,令朝中并未二帝并立,却也心惊于他洞悉局势,信手拨动千斤……”
“但您没觉得他无害,也依然把握着大局,不是吗?”
卫子夫想了想,继续回道:“人之往来,或因情谊,或因有所求,先祖离世至今六十七载,无缘见到陛下长大,那便仅剩所求二字。什么是陛下能给的,什么是不能给的,什么是他抢得走的,什么是抢不走的,陛下应比妾要明白。”
“有所求……”刘彻喃喃。
刘稷要的是什么?是祖宗自在的待遇,是大汉的兴盛,是北方匈奴平定,是重回地下后能压着冒顿打,是……
“陛下,殿外似乎有人求见。”卫子夫分了些神,留心到了外间的些许动静,低声提醒道。
刘彻眼中短暂的迷茫,已被冷静的底色所替代。“让人进来。”
也真是巧了,当郭舍人低着头来到刘彻面前的时候,还真是带来这个“求”的。
“他怎么说?”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