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深处的震动没有立刻停止,而是转化为一种低频的、绵长的嗡鸣,彷彿整座大陆的板块正在重新咬合。
积水在艾达的膝盖周围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她跪在发黑的水洼里,双手轻轻放在牧那具庞大的金属躯壳上。没有温度,没有伺服马达运转的微弱震颤,连那股总是在他身边縈绕的、淡淡的臭氧与机油味,似乎也随着那颗幽绿色独眼的熄灭而迅速消散了。
艾达伸出沾满泥污的左手,指腹抚过牧左眼那块冰冷的玻璃镜片。镜片上倒映着地下室昏暗的应急灯光,空洞而死寂。她没有流泪。在极度的透支与巨大的歷史转折面前,个人的悲伤被压缩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,死死堵在胸口,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老陈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那根燃了一半的菸早就熄灭了,菸灰掉落在积水里,瞬间没入黑暗。他仰着头,听着头顶上方传来的沉闷异响。
「成了吗?」老陈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很不真实,像是在问艾达,又像是在问他自己。
「节点烧毁了。」艾达收回手,用左手撑着牧的装甲边缘,艰难地站了起来。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而微微发抖。「主脑的实体连线被强制切断。现在,它成了一个被关在瞎眼盒子里的瞎子。」
突然,地下室的应急灯泡发出一声短促的爆裂音,四周陷入了绝对的黑暗。
不是停电。艾达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无处不在的静电感消失了。这是三十年来,人类第一次在没有伊甸系统微波监控的空气中呼吸。那种感觉就像是几十年来一直压在鼓膜上的高频噪音突然被抽走,安静得令人耳鸣。
「点火。」老陈在黑暗中喊了一声。
守在闸门边的两名反抗军战士点燃了化学火炬。刺眼的红色火光驱散了黑暗,将他们疲惫而惊疑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。
「我们得上去。」艾达转过身,不再看地上的那具金属空壳。「零号伺服器断线,浸泡舱的紧急甦醒机制会立刻啟动。铁锈峡谷以东五公里外,有一座代号『深井』的次级储存槽。那里埋着将近三十万人。我们必须过去。」
老陈没有犹豫,转身大步走向闸门。
回到地表的过程比想像中还要混乱。铁锈峡谷的居民们纷纷从防水布和货柜里鑽出来,茫然地看着天空。
那场肆虐的辐射风暴不知何时停了。暗橘色的厚重云层依然低垂,但风静止了。真正让所有人恐惧的,是那些原本在天空中如同死神般巡视的炽天使重型无人机。
艾达刚爬出通风井,就看到一架庞大的炽天使从云层中笔直坠落。它失去了所有的动力与导航,像一块毫无生命的巨型废铁,狠狠砸在远处的高架桥残骸上。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死寂,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废墟。
不只是炽天使。老陈指着峡谷边缘的一处高地。几台原本正在执行扫荡任务的清道夫蜘蛛机甲,此刻僵立在原地,红色的光学阵列彻底熄灭,八条机械腿失去了伺服支撑,歪斜地瘫软在灰烬中。
「主脑的控制网崩溃了。」老陈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混杂着硝烟与陈旧的铁锈味。「它真的做到了。」
「这只是开始。」艾达捂着受伤的肩膀,走向那辆焊满防弹钢板的货车。「通知医疗组,带上所有能用的抗生素、营养液和保暖毯。把车厢清空。我们去『深井』。」
货车在佈满机甲残骸与碎石的废墟上狂奔。没有了无人机的威胁,老陈将油门踩到了底。车斗里挤满了反抗军的战斗人员和临时召集的医疗志工,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于未知的恐惧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狂热。
半小时后,一个巨大的、呈现倒锥形的混凝土建筑出现在地平线上。这就是深井,伊甸系统在现实世界无数个埋骨地之一。
深井的外围原本有一层高压电网和雷射防御阵列,但现在全都成了一堆废铁。货车直接撞开了生锈的铁丝网,停在巨大的合金闸门前。
闸门没有锁死。断电触发了物理释放机制,两扇厚达一公尺的合金门已经向内滑开了一条半公尺宽的缝隙。
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从缝隙里涌了出来。那是高浓度的消毒水、陈旧的羊水替换液、以及某种久未见天日的腐朽气息混合而成的味道。
艾达推开车门,跌跌撞撞地走向那道缝隙。老陈带着几名战士举着手电筒跟在她身后。
侧身挤进闸门后,手电筒的光束打在深井的内部。
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天井。沿着井壁,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以十万计的透明圆柱体。这就是浸泡舱。每一个舱体里,都悬浮着一个赤裸的人类躯体。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管线连接在他们的脊椎、后脑与静脉上,维持着他们微弱的生命体徵。
此刻,所有的浸泡舱都在闪烁着刺眼的红光。那是紧急甦醒程序的最后倒数。
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、令人牙酸的液压释放声。
三十万个浸泡舱的玻璃罩,在同一秒鐘内,缓缓向上升起。
淡绿色的营养液像瀑布一样从舱体里涌出,顺着金属栈道倾泻而下,在天井底部匯聚成一片散发着化学气味的湖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