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光,没有声音,也没有温度。这里不存在空间的宽度,也无法丈量时间的长度。在伊甸系统的最底层,被称作「零度閾值」的异空间里,牧处于一种无梦的沉睡之中。
他没有肉体,仅是一团被高阶加密演算法层层包裹的意识。在这个绝对静止的维度里,他不需要呼吸,也没有心跳。他是系统的一把刀,平时被收在最深处的无形刀鞘里,只有在需要切除毒瘤时,才会被主脑拔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秒,也许是一万年。
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打破了这片死寂。那是一种低频的震盪,像是某个遥远的巨兽发出的心跳。牧的意识在一瞬间被强制唤醒。没有从梦中醒来的惺忪,他的感知在百万分之一秒内达到了最高点。
无数条散发着冰冷蓝光的代码链从虚无中浮现,缠绕住他的意识核心。那是一道不可抗拒的指令,带着伊甸系统主脑的绝对意志。
目标已锁定。偏差值超过临界点。执行清除程序。
牧感觉自己被推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。周围的蓝色光芒化作疯狂流窜的光影,数据流以光速摩擦着他的意识边缘,產生出一种近乎燃烧的错觉。接着,是质量的凭空生成。
他的双脚踩上了坚硬的地面。
牧睁开眼睛。雨水立刻打在脸上,带来冰冷刺骨的触感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是一双骨节分明、佈满粗糙老茧的手。系统为他生成了一具临时的物理载体,以便他在这个模拟分区中执行任务。
这具身体没有痛觉神经,只有绝对的力量与精准度。
他环顾四周。这是一个被遗弃的工业区,生锈的巨大金属管道像巨蟒般交错在半空中,灰色的天空彷彿随时会塌陷下来。空气中瀰漫着浓重的机油味、硫磺味,以及积水发酵的酸臭。
牧迈开步伐。他的靴子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洼里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他像一个幽灵,穿行在庞大的废金属丛林中。
他的视野左上角,一串红色的坐标正在闪烁。那是他的目标。
绕过一座废弃的冷却塔,牧停下了脚步。
在两个巨大的生锈储水罐之间,有一个狭小的避雨处。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男人背对着他,正蹲在地上。男人的身体微微发抖,嘴里低声呢喃着什么。
系统的红色光环在男人的头顶标记着。
偏离命运轨跡。產生未经授权的记忆冗馀。判定为危险变数。
牧的右手缓缓抬起。空气中的水分开始在他掌心周围迅速蒸发,高频震盪的粒子刃正在凝聚。只要他挥下手,这个男人的意识就会连同他所在的这片空间被彻底分解,还原为最原始的数据碎片。
牧迈出最后一步,走到了男人身后。高频粒子刃发出微弱的嗡鸣声,蓝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生锈的金属壁。
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光亮,他缓缓回过头。
那是一张极度疲惫的脸,眼窝深陷,佈满了灰尘与油污。然而,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,甚至带着一丝温暖的神采。
牧看清了男人蹲在那里做什么。
男人的双手捧着一小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、已经乾瘪的合成麵包。而在他的手心里,一隻大概只有巴掌大的、由数据生成的虚拟麻雀正低着头,轻轻啄食着麵包屑。
「你来了。」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,但他没有恐惧,也没有逃跑的意图。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护着手里的那隻麻雀,彷彿那是这个崩坏世界里唯一的珍宝。
牧没有说话。粒子刃的光芒依旧稳定。
他必须挥下去。这是几千年来从未改变过的规则。
他看着那隻麻雀。麻雀抬起头,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,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啾鸣。
就在那一声短促的鸟鸣中,牧的手臂突然僵住了。
一股剧烈的震颤从他的意识深处爆发。不是系统的干扰,不是代码的错误,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、沉重到几乎要将他撕裂的东西。
他看着男人温柔的眼神,看着那隻毫无防备的麻雀。
一个画面毫无预警地砸进他的脑海。
没有冰冷的工业区,没有漫天的酸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