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剥落的视线与无声的崩塌
盲区的拍摄进入了最熬人的阶段。首尔的梅雨季像一块发霉的湿布,死死捂住了整座城市。
半地下室的空气里终日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味。池叙白坐在没有开灯的浴室里,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着水。他脸上没有戴那副封死中心的眼镜,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,眼神却已经习惯性地失去了焦点。
连续两个月的高强度心理暗示,让他的身体开始產生了真实的生理性抗拒。他的视神经因为长期强迫性地依赖周边视力,导致频繁的偏头痛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他会有一瞬间的错觉,以为自己真的被世界剥夺了视觉。
小皮在浴室门口探出头,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。牠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异样,没有像往常那样跳上洗手台要求抚摸,只是安静地蹲在地砖边缘。
池叙白凭着听觉转过头,视线的中心是一片虚无的模糊,只有边缘能隐约捕捉到灰色的轮廓。他伸出手,手指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探寻,直到碰触到小皮微凉的鼻头。
前世在那些简陋的排练场里,他见过太多因为入戏太深而精神崩溃的同行。演员的身体就像一个容器,装进了太多的苦难,边缘就会开始產生裂缝。他现在就是在任由这道裂缝扩大,让吴泰植的恐惧像毒药一样流进自己的血管里。
隔天深夜,仁川港附近的一处废弃造船厂。
海风带着浓烈的盐腥味和机油味,吹得生锈的铁皮屋顶嘎吱作响。这是盲区的重头戏,也是吴泰植这个角色走向彻底毁灭的转折点。高利贷老大发现了他视力衰退的秘密,决定将这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废物处理掉。
「各部门准备,开机。」尹智镐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盪,带着无法掩饰的紧绷。
昏黄的工业探照灯将厂房切割成几块刺眼的亮区与深邃的黑暗。池叙白饰演的吴泰植被两个身材魁梧的打手反剪着双手,狠狠地按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。
他那副劣质的茶色墨镜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。
「大哥……大哥我还能收帐……我真的能……」
池叙白的脸颊死死贴着粗糙的地面,油污混着灰尘蹭进了他的嘴里。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,每一个字都透着求生的本能。他的眼球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,试图在模糊的世界里找到那个掌控他生死的身影,但徒劳无功的对焦只让他看起来更加滑稽且可悲。
穿着皮衣的老大走到他面前,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在吴泰植听来,就像是死神的倒数。
「泰植啊,你连我站在哪里都看不清了,还怎么替我盯着那些欠钱的杂碎?」老大的声音带着戏謔,随即狠狠一脚踢在池叙白的腹部。
这是一场要求极度真实的动作戏。开拍前池叙白就交代过对手演员,不需要收力,只要避开要害,打出最真实的钝痛感。
一声闷响,池叙白整个人像一隻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起来。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乾呕,眼泪和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,混合着地上的泥水,狼狈到了极点。
他没有姜医生那种即使被打断骨头也能维持优雅的从容。吴泰植怕痛,怕得要命。
池叙白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,双手胡乱地护住自己的头。他凭藉着那种刻意培养出来的、对黑暗的极致恐惧,将一个底层螻蚁的悲哀展现得淋漓尽致。他一边挨打,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哀求。
「我错了……求求您……别挖我的眼睛……我还能看见……我真的还能看见!」
他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猛地挣脱了打手,手脚并用地朝着记忆中老大声音的方向爬去。他一把抱住了一条腿,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死死不放。
「大哥!您看!这是五万韩元!这是我昨天刚收回来的!我真的还有用!」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钞,高高地举起。然而,镜头清晰地捕捉到,他手里抓着的,根本不是什么五万韩元,而是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彩色传单。
监视器后方的裴秀珍猛地捂住嘴,眼泪夺眶而出。尹智镐死死盯着萤幕,连呼吸都忘记了。